中秋节的味道
蝴蝶吟
Oct
8
《IT三人行之缘起》
IT ，信息技术的简称，Information Technology,指计算机、通讯及相关技术。
我说的IT跟这个似乎没什么关系。
一个移民海外的IT精英，一个南方某小城电脑公司的老板，一个只会玩闹的北方无业游民，三个脾气、职业、际遇不同的人，因为网络相遇，因为文字相惜，臭味相投地卷在了一起，每天琢磨着整人的点子，想欺负谁就欺负谁，看谁不顺眼就踢谁。挨踢，简称IT，此为IT三人行之由来也。
（一）
和飞扬相遇于清静无为谷，他的开场白非常搞笑：
床前明月光
地上鞋两双
举头望明月
低头。。。。。。鞋还是两双
“噗”的一声，刚喝到嘴里的水全射向电脑屏幕，扔了杯子迅速敲击键盘：几天没来，从哪儿蹦出这么个宝贝？于是唇枪舌剑开始，几番论战下来，大有相见恨晚之意，于是互加好友，有时间就切磋损人之本领。
后来看到了飞扬的文字，直逗得我捧腹大笑。只是真的没想到，一个IT精英，居然文字也这么棒！看来，天才是真有的。他的“茅房”系列的小说，被我比作了臭豆腐，管他高兴不高兴，哈哈！不管他怎么想，反正，我喜欢这种“痞子文学”。
及至今日，在群里整蛊无为，飞扬兄又来他那套“床前”系列的打油：
床前明月光
无为泪两行
不为痴情恨
激动得勋章
引来众人一片哄笑。我也随之来几句：
日出东方，
无为放光，
为了哪般？
章章。
水平自是差了一截，可总也算合拍不是？
（二）
跟小冉相识，是因为雪。雪MM说小冉想来龙族，然后就看到了他的文字，忧郁、落寞，却不乏空灵，那一刻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很难想像，一个能写出那么感伤文字的人，居然是个大男人。哈哈，我知道小冉看到这里一定会很“愤怒”，是不是想砍我两下？
读小冉的文字，总会被莫名其妙地拖进迷茫的雾里，随着他的文字找寻，随着他的心情起伏，然后就会沉郁起来。其实，孤独的人都是相似的。我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，因为我也曾经寻找过。
喜欢他的文字，却没想过要深交。我以为，我会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欣赏者，认真品读他的文字，感受他的忧伤，远远的送去无言的祝福。只是没有想到，他居然也到了清静无为谷。刚看到他，惊诧极了，然后就开起玩笑，损他“很女人”的ID ,宛如相知多年的朋友。正如他所说：看文字就能了解一个人，所以，我们早就认识了。
（三）
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样一种时候：与一个陌生人偶遇，总觉得其实并不陌生，相反，有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，好像，你们是儿时的伙伴，好像，你们是多年的知己。
我不知道飞扬和小冉怎么想，反正，我觉得我们在多年前就已经是朋友了，只是，拉远了时空，我们隔着网线重逢了。
三个人当中，我的文字是最差的。整蛊的本事，小冉是最差的。所以，他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。还好，飞扬不愧为老大哥，总是帮着他调侃我。可惜的是，我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，总是让他们失望。（写到这，我得意地笑）
之所以决定写这个小说，只因为飞扬在群里说起我的文字，说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QQ上的我跟我的文字联系起来，而小冉说我的某段文字像极了一个人，在我试图打探点关于小冉的隐私的时候，飞扬说他的风格是别人学不来的。我不服气，我告诉他，我会模仿他的风格写一篇小说。我知道我的文字只能望其项背，比着葫芦画瓢，画不好还画不歪么？飞扬劝我不要学，可我决定了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刚拉飞扬和小冉进我的群时，我说了句TF，飞扬不明所以，问是什么意思，我告诉他是“踢飞”的意思，比如IT，就是挨踢（我临时起意，调侃他的职业还有他那部叫做《挨踢宝鉴》的长篇小说）。飞扬很高兴，让我把群改成“IT”，小冉不同意，还是觉得原来的“年华似水”好。一个简单的名字，就可以看出彼此的性格。
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，于是有了《IT三人行》这个题目。这不是我的习惯，我向来先写好全文再想题目的。一时赌气，决定写小说，而且要换一个截然不同的风格，我不知道我能写到什么程度。以初步的构想，是写类似于情景剧的东西，或关联，或完全风马牛不相及。但是主人公只有三个：飞扬、小冉、莺泠泠。
我知道我其实写不来小说的，因为我没有生活，一个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人，写出来的东西恐怕要成为空中楼阁的吧？
且让我漫步云端，为大家带来不一样的风景吧！
欢迎拍砖
IT三人行之再相逢
（一）
“每一次，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，每一次，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……”正与周公下棋的我被手机的铃声惊扰，摸了好久才把手机抓到手里，随手按了拒绝键。然而，铃声再次响起，我气恼地将枕头盖在头上，张韵涵的歌声固执地钻进了我的耳朵，我终于忍受不住，拿起手机大吼：“我死啦！”然后挂断。
“每一次……”铃声很快再次响起，我的睡意已经全没了。呆呆地望着天花板，看着透过窗户投到墙上的斑驳阳光，还有在光影中飞舞的微尘，突然就觉得，我像极了一粒尘埃，连骨子里都写满了卑微。想到这，我突然笑了，很开心那种。
在我最喜欢的歌声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我终于把手机放到了耳边。手机里传来痞子气恼的咆哮：“死莺子，还睡？怎么天天睡也睡不死你？马上从床上滚下来，五分钟后我在你楼下接你，咱们去车站。喂，喂，喂！你有没有在听？”我将手机拿远一点，摸了摸被震疼的耳朵，懒洋洋地问：“去车站？你小子泡马子泡到外地去了？我不当电灯炮！”“泡你个鬼！小冉回来了！”我“噌”地坐了起来：“什么？小冉回来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我怎么不知道？他怎么回来了？犯什么事儿了？被人家遣送回来了？”“遣你个死人头！闭上你乌鸦嘴！让小冉知道你咒他，看他不揍你个满地找牙！少废话，快点儿的，五分钟后在楼下等你。白。”靠！都三十的人了，还这么个急爆脾气，活该你找不到老婆！
嘴里恨恨地骂着，手也没闲着。随手从衣柜里翻出条牛仔裤穿上，把手机塞进后兜，再拽件T恤套上，洗了把脸，对着镜子胡乱梳了几下头发，将脚放进“非一般的感觉”的鞋子，抓起钥匙，打开门冲了出去。
刚到楼下，还没适应仍毒辣辣的阳光，就看到痞子的现代呼啸而来。车子在距离我20米远的地方开始减速，在车子贴近我的时候，车门也开了，我闪身钻了进去。屁股还没放稳，车子已经向车站方向飞去。“你丫的就不能开慢点儿？想投胎自己去，别拉我一起啊……”“闭上你的嘴！说你多少遍了？女孩子家家的，别老讲粗话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天天除了上网就是睡觉，工作也不找，眼圈像熊猫，你爸要知道了，不得骂死我？”“别提我爸！”“得得得，我不提，不提行了吧？说小冉，我也是刚接到雪姨的电话，说小冉马上就到。他这次是探亲，想给咱们俩来个惊喜，所以没告诉咱们。可雪姨不放心，怕他再犯倔脾气，让咱们看着他点儿。”我将座位放低，让自己躺舒服一点儿，不以为然的说：“我看雪姨是瞎操心，小冉都当排长了，还能跟以前似的？人家现在什么身份？还能跟中学那会儿一样？”“雪姨说小冉的脾气根本没变，她能不担心么？”
我不再言语，望着公路上的车流，思绪回到从前。
（二）
痞子，小冉，还有我，我们在一个大院里长大，三家的关系一直非常好。痞子比我们大五岁，我和小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，那时候的医院，只能提供大概的出生时间，所以我们一直为了到底谁大一点而争执。其实，他应该比我大一个月的，之所以有了这样的巧合，还全是痞子的“功劳”。
小冉的母亲，也就是我们称为雪姨的，在生他那天，他父亲出船未归，我们的父亲都不在家，红姨（痞子的母亲）只好将痞子托给我的妈妈照看，叫车送雪姨去医院。偏偏痞子不听话，非要我妈妈带他去医院看雪姨给他生弟弟或妹妹。我妈妈拧不过他，加上也担心雪姨，就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带他去医院。到了医院门口，上台阶时不小心跌了一下，然后就肚子痛。幸好到了医院了，有护士推我妈妈进了产房，跟在后边的，是五岁的痞子。当时雪姨正等在产房外边，看到被推进产房的玲子（我母亲的名字）还有跟在后边的痞子，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。为这，痞子挨了他爸一顿饱揍，那是后话了。当时，红姨又着急又担心，急的是雪姨一个劲的喊，就是生不出来，又担心早产的玲子。偏偏痞子在那儿兴奋地问：“妈妈，你说是弟弟还是妹妹？如果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多好！是吧？”红姨被他问得心烦意乱，瞪着他恶狠狠地低吼：“你给我闭嘴！”吓得痞子再不敢言语。
用红姨的话说，好像等了一世纪，随着几声啼哭，她的心终于回到了胸腔里。两个产房的门同时被推开，护士叫家属，红姨两边答应着，忙得不亦乐乎。痞子兴奋得大叫：“是弟弟还是妹妹？是弟弟还是妹妹？”结果，痞子如愿以偿，既有了弟弟也有了妹妹。而红姨，承担起了照顾两个母亲的义务。直到现在，我们的父亲，包括我们都很感激红姨。红姨也一直为这事感到自豪。但是，让红姨一直头疼的是：我和小冉谁大一秒钟？她是不管谁早出来一秒的，只是，我们一直为了这事争执，让她无论如何回忆再回忆，一定要想出哪个产房的先哭的？她的头都大了，还是说不出来。只是说当时紧张到要崩溃，听到两个产房的啼哭，光顾着谢菩萨去了，哪里还分得清？
红姨分不清，我们得分清吧？我想当姐姐就叫他冉弟弟，小冉想当哥哥就叫我莺妹妹，谁也不服谁。后来，干脆我叫他小冉，他叫我莺子。至于引发这个争端的痞子，总是很无辜地说：“反正我是哥哥。”每当这时候，我们都会用拳头来招呼他。小冉更是恨得他牙痒痒，用小冉的话，要不是他捣乱，他肯定是哥哥的。这是实话。不过，痞子虽然挨了红姨一顿揍，也总时不时地被我们“群殴”，他还是觉得，在他这么多年的捣乱生涯中，那是他最最得意的一笔。
（三）
痞子，大号云飞扬。名字很帅，人也长得不错，可惜，用他爸的话说就是“烂泥扶不上墙”。不是说痞子笨，而是痞子太聪明了，只是他把聪明劲儿全用在了整蛊人上，什么把点燃的鞭炮扔人家灶里，把装过老鼠药的纸包往小胖的嘴里塞……打我们记事的时候起，经常有人跑他家告状，然后他就会挨一顿饱揍。大概被打皮了，也没见哪顿“干柴炖肉”起过作用，乱继续捣，气继续淘，时间长了，连他爸都放弃了，只能无奈地摇头：唉！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？
就是云叔嘴里“不是东西”的痞子，却是我和小冉的偶像：那么高的树，他敢爬上去掏鸟窝；我们都讨厌的张婆婆家的玻璃，他敢砸（当然少不了挨揍外加被云叔拉去道歉）；总是倚仗块儿头大欺负人的李小胖，就一直不敢欺负我们，为啥？因为痞子有上百个点子收拾他，他在多次的挑衅总是败阵之后，也就学乖了，跟我们来个井水不犯河水，所以，我和小冉一直没有被任何人欺负过。
至于他的外号痞子，则是苑爷爷给他起的。
苑爷爷大名叫苑改，在胡同里开个小卖店，也就卖个油盐酱醋啥的，当然，也有我们最想吃的糖果。里边最馋的是我，妈妈总不肯多给我些零花钱，说糖吃多了，牙会坏掉。我总觉得是妈妈舍不得花钱，心里总是不平。痞子总是有钱买一些糖让我和小冉吃，我们问痞子哪来的钱？他说是他妈妈给的。我们都觉得红姨是天下最好的妈妈。
后来我们嘴馋了，找痞子要糖，结果发现他正被云叔狠揍，原来，他买糖的钱是偷偷拿云叔的。苑爷爷觉得他总买糖有点不对劲，就把这事跟云叔说了。事情败露，痞子少不了一顿胖揍，而我和小冉，却很少能吃到糖了。从这点来说，我们都恨极了苑爷爷，尤其是痞子。
后来，痞子不知道怎么编了句顺口溜：八仙过海，气死苑改。我和小冉是不明白什么意思的，不知道什么叫八仙过海，也不知道八仙过海跟苑爷爷有什么关系，但是最后那句还是明白的，因为他的告密，我们再也不能吃到糖了，所以常常跟在痞子后边跑小卖店去喊，当苑爷爷追出来的时候，我们就用最快的速度逃远了，苑爷爷只能干吹胡子。当然，少不了又去告状，然后痞子挨揍，然后我们继续喊那句“八仙过海气死苑改”，如此几番下来，苑爷爷也没了脾气，只是在一次追我们未果时，气恼地说了句：“飞扬你个死仔子，活脱脱一个痞子！”从那次以后，我们再怎么喊，苑爷爷也不会来追了，也不再去云叔那告状，只是“痞子”这个外号，就叫了开来。一直到我们上高中的时候，提起“痞子”这个名字，还是响当当的。而那时候，痞子已经去清华读大学了。
（四）
至于那个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小冉，性情居然跟我截然相反。虽说我们都是痞子的跟屁虫，不同程度受到了痞子的影响，可是，他总是很内向，不喜欢说话，人也长得清瘦，不似痞子那般魁梧。我呢？每天叽叽喳喳的，跟在痞子的后边爬树摸鸟捅马蜂窝，多漂亮的衣服不到半天就脏，往往还这丢了扣子那挂破一块的，向来被叫作野丫头。我妈总说：不愧是痞子给催来的，怎么跟痞子一个样儿呢？而雪姨总说：这是不是送子娘娘喝醉了？怎么一个小子弄个丫头的性子？挺俊的闺女跟野小子似的？
不管大人怎么说，我们还是我们。依然会为了谁大一秒钟争执，依然会牵手上学放学，依然会写完作业后做痞子的尾巴。小冉的学习向来比我好，我想跟性格有关吧！他在那认真听老师讲课，我要不就想着放了学去哪玩，要不就想着怎么捉弄那个讨厌的班长，要不就撕张纸揉成团儿把小冉当靶子……无论我怎么捉弄小冉，他都不会生气的，倒不是他有多大度，只因为痞子说过一句话：当哥的就要有当哥的样儿，不能跟弟弟妹妹一般见识。而小冉，是做梦都想当我哥哥的，为了显示他的确比我大了那么一秒钟，向来容忍着我的恶作剧。其实，只有我知道，他心里是多么想痛打我一顿，以报多次被我恶搞的愤懑……所以说，当妹妹自有当妹妹的好处，不是么？（得意地笑）
小冉的语文成绩尤为突出，尤其写作文，每次都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读。我当时就纳闷啊：同样是一起跟在痞子后边捣蛋，怎么他就能写成童年趣事？同样是被家长骂，怎么他就能写出那么多的感触来？看看我的作文本上东拼西凑的几句话，还有好多老师指出的病句，我只好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痞子：谁让他害我妈妈摔那一跤？弄得我从娘胎里就营养不良！死痞子！我恨恨地将不及格的作文撕下来，揉成一团扔向小冉，小冉连头都没回，正在读作文的老师瞪我一眼，继续读小冉的“美文”去了。
放了学，我故意没等小冉，自己走了。半路上，小冉气喘吁吁地从后边赶来：“莺子，莺子！你怎么不等我？”“切，边边去，别理我，你作文那么好，我的都不及格，又让妈妈骂我，你是不是很开心？”“怎么会呢？我都告诉你了，让你多读点书，是你不肯的啊。这样吧，下次我教你写好不？”哈！上钩了！我心里一喜，却故意露出不开心的表情，转身对他说：“不好！除非……”小冉愣愣地看着我：“什么？”“除非，你让我抄你的作业！”小冉为难地挠挠头，“这个，这个……”我转身就走，小冉急忙追上来：“莺子你别这样嘛，好吧。不过，说好，就一次啊！”哈哈！死小冉，收拾不了你？
如果你们以为小冉这么随和就错了，他的脾气很倔，有时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。举个让我掉下巴的例子吧！那是雪姨跑来跟我妈妈说时，被我不小心听到的。小冉喜欢吃油条，我不知道那东东油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，可是他喜欢啊。那天雪姨正在收拾屋子，让小冉去买油条当早点，正在看童话的小冉不肯去。雪姨说：“强子（小冉，学名冉自强，强子是他的小名），妈妈正在忙，你就买一下吧，再说，你不饿么？就在胡同口，耽误不了你几分钟。”“不去，我还看书呢。”“你看你这孩子，多给你一块零花，这总可以了吧？”“不去！”一下子气恼了雪姨：“你到底去不去？”小冉头也没抬：“不去！”“行，行，你长翅膀了。不去是吧？我买回来你别吃啊！”“不吃就不吃！”雪姨一下气结，扔下手里的笤帚就去买油条了。油条买回来，雪姨偷偷看小冉，结果小冉的鼻子吸了几下，愣是没抬头。雪姨心想：就不信你不吃。然后故意边吃油条边说：“真香！”还很夸张的用力嚼，发出很大的响声：“这李老头的油条是越炸越有水平了！”再看小冉，喉头动了几下，还是没抬头。雪姨不禁有点生气，说了句“没买的别吃啊”就继续干活去了。以雪姨想来，等她不在屋里了，小冉终归是禁不住油条的诱惑就会吃的吧？然后再好好教育他！可惜哦，雪姨的如意算盘打错了，那一整天，小冉根本没动油条一下。雪姨终于忍不住了：“你怎么不吃？”小冉答：“说不吃就不吃！”“你！你！你就气死我吧！你个犟驴！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当时妈妈听了大笑，我却不以为然，这小冉怎么这么傻？有爱吃的不吃？要是妈妈让我买我爱吃的包子，别说给零花钱了，不给也去啊！至于那么犯傻？妈妈买回家还不吃？缺心眼么不是？后来我曾为这事问过小冉，猜小冉怎么说？“说不吃就不吃，这是原则问题。”“去你的原则问题，我看你就缺心眼！”小冉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没说话。
好像有位名人说过“性格决定命运”，我不知道这句话放别人身上如何，但是，这句话就很正确地验证在了小冉的身上……
（五）
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将我从回忆拉回了现实。痞子找个车位停下，看了看表说：“时间刚刚好，走。”我下了车，伸伸懒腰，随痞子走进了大厅。人很多，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，长时间的蛰居生活，我已经不再适应人群了。这时，就听到车站的广播里说列车因故晚点半个小时，痞子嘴里骂了一声，转身对我说：“找个座位等会儿吧。”我没说话，我已经习惯痞子为我安排一切，我只要跟在痞子后边就行了。
穿过拥护的人流，我们来到了车站里的冷饮厅，痞子点了两杯柠檬汁，那是我爱喝的。当服务员将我们的饮料端上来的时候，痞子很优雅地说了声“谢谢”，漂亮的服务员微笑着离开了。常听老人说“三岁看大，七岁至老”，我没看到痞子的三岁，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痞子的童年了，这句话如果用在痞子身上，那就狗屁不是。
我默默地喝着柠檬汁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们，感觉是那么的陌生，几分钟后，痞子打破了沉静：“莺子，我到现在还后悔，当初不该带你们去庆贺生日。如果我不回来，小冉应该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，玲姨也不会……”“哥，别说了。”我打断痞子的话，将杯子放在桌上，用吸管来回地搅动着：“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，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。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，哥，其实是我欠你们的，都怪我太任性……”“莺子，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么？当哥的就要有当哥的样儿。从五岁的时候，我就认定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，你们也尊我一声哥，这份情谊，是一辈子的。莺子，我答应过玲姨，要好好的照顾你，你哥什么时候食言过？”
冰凉的果汁从喉管流进胃里，又化成温热的雾迷住我的眼睛。如果，如果有如果的话，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，如果有如果的话，我一定听痞子的话，起码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听一次……
十八岁，我们要长大了，早就跟爸妈说好，那个生日，我们要出去自己庆祝。开始，家长是不同意的，然而，与我们分别五年的痞子为了庆贺我们的生日，特意从北京赶了回来。他对我的妈妈还有雪姨说：“小冉和莺子十八岁了，成年人了，就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度过这个不一般的生日吧！何况，就要高考了，他们的学习很紧张，放松一下也好。我这个看着他们出生的，今天也要看着他们长大。”一句话，把妈妈和雪姨全逗乐了。就这样，我们如愿以偿，如出笼的小鸟飞向了我们向往以久的地方：大排档。那地方有点乱，可是，我和小冉一直想在那里吃顿饭，每天晚上放学，小冉在送我回家的路上，都会经过那里，我们不只一次的讨论，坐在路边，边吃东西边看行人，肯定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！本来想在大点儿的饭店请我们一顿的痞子，也笑着帮我们实现了那个小小的愿望。
跟痞子一同回来的，还有一个很温柔很清秀的女孩儿，痞子叫她燕子，我们叫她燕儿姐。燕儿姐买了个好大的生日蛋糕，还送我一个非常漂亮的卡通发卡，送给小冉一支钢笔。痞子说：“从今天开始，你们都是大人了，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。小冉我比较放心，莺子，以后遇到什么事，要冷静一点，不要脾气上来就跟人家吵。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，莺子要努力，争取考个好专业。小冉正常发挥就好了，不用紧张的。等你们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，不管我在哪，你们都要告诉我。今天是你们的生日，来，咱们一起举杯，为你们的长大干杯！”在痞子和燕儿姐的祝福声中，我们一起喝啤酒，一起吃蛋糕，真的好开心！
五年前与痞子分开，五年后他还为了我们的生日特意跑回来，我和小冉都很感动。
初二那年，大院被划在拆迁的范围里。随着推土机的轰鸣，承载了太多童年记忆的老房子成为永久的过去，那年，痞子考上了清华，这是很多大院里的老人想不到的，其实我就知道痞子行，他虽然调皮，成绩却从来没掉过中游。人家都说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，云叔的棍棒或多或少总起了些作用的吧？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痞子要去北京读书了，云叔和红姨决定回东北老家，然后就在那里安度晚年。用云叔的话，痞子这只“秃尾巴鸡”飞上梧桐当凤凰了，以后的路，让他自己去走吧！冉叔已经不再出海了，自己开了个运输公司，赚了不少钱，早在城东开发区那边买了房子，只是因为雪姨舍不得这些老邻居，才一直没有搬过去，这次拆迁，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。我那个为了生意常年不在家的父亲，特意回来了一趟，给我们买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，安排好了我们的生活，就又继续他的生意去了。
他临走前嘱咐我，好好读书，钱不够了给他要。我冷冷地说了句：“哼，钱有个屁用！”用力把屋门摔上，不再理会他那套“全为了你们娘俩”的老调子。屋外传来母亲小心翼翼地劝慰：“莺子就那脾气，你还不知道？这么多年你也不在家，一年回不来几天，她都跟你生分了……”“还不是你惯的？你看看，一个丫头家，哪有个丫头的样子？你就会宠着她！我在外面忙，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？我容易么？你瞧瞧你那宝贝女儿什么脸色儿？……”“好了好了，不要生气了，你还跟自己的女儿过不去了？她还是孩子。东西都收拾好了不？路上小心，到了来个电话……”“行了行了，我走了，你管好女儿比什么都强。”“莺子，莺子，你爸爸要走了，送送你爸啊！”我用枕头捂住耳朵，再也忍不住我的泪……
五年间，我和小冉依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，他真的做到了一个哥哥应该做的，不，比亲哥哥做得还好，他风雨无阻地送我回家后再回自己的家，督促我好好读书，不喜欢学习的我终于没有落下太远，学习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。
这五年，痞子一直是顺风顺水的，学业突出，爱情得意，半点也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。只有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，才能看到昔日那个痞子哥的“痞”样子。我想，在那个才子佳人汇集的地方，没有人知道意气风发的云飞扬，居然有这么个外号吧？
“燕儿姐，你知道痞子哥的外号怎么来的么？”我坏坏地问。燕儿姐笑着看了看痞子，那眼里，全是柔情：“早知道，你痞子哥总是把他小时候的事当成光荣的历史讲给我听，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出生呢。”痞子哈哈大笑，小冉恨恨地说：“你还笑？到现在她还不承认我比她大！”一句话，大家都乐了。
“我去拿啤酒，那服务员也不送过来。”说着我就往柜台那儿走，经过一桌正在猜拳的客人身边时，我没注意到正好有人把腿伸到了过道里，因为过道很窄，我被那伸出的腿绊了一下，一个趔趄没能站稳，就摔倒在地上，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如果没有后边的哄笑，即使对方不道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。在那么多人面前摔倒已经很没面子了，偏偏对方起哄，我不由得怒从心起：“笑什么笑？绊倒人还有理了？什么东西！”
“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呢？”笑声没了，绊倒我的那个人站了起来，还不到太热的时候，他居然没穿上衣，胳膊上纹着两条恶龙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可惜，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：“说你呢！你绊倒人还有理了？马上给我道歉！”“小丫头片子，本大爷字典里没那个词！”“靠！你以为你是谁啊？瞧你那德性！”正在这时，痞子他们赶了过来，痞子说：“莺子，算了，今天你生日……”然后转身对那人说：“朋友，算了算了，误会误会。”燕儿姐扶着我问：“没事吧？”我摇摇头，正要跟燕儿姐回去。“死丫头片子，算有长眼的，不然大爷就灭了你……”我猛的转身走到那人面前，“啪”，抬手狠狠地扇了那人一耳光。那人没想到我会打他，一时愣在那。和他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全站了起来，把我们围在中间。他回过神来，嘴里骂着抬拳冲我打来，还没等我有什么动作，小冉一脚踹向他的肚子。混战就此开始。
对方有五个人，我们四个，燕儿姐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阵势，痞子要护着她，放不开拳脚。我向来野惯了，在脸上、身上挨了几拳的情况下，伸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子，狠狠地砸在了想暗算痞子的那人的头上，血顿时流了出来，那人抱着头蹲在了地上。小冉虽然清瘦一些，但从小就跟痞子蹿上跳下，加之他这么多年坚持晨跑，身手不错，把骂我那人揍得不轻。旁边胆小的早吓得躲起来了，老板也不敢过来劝。后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，这场混战，以全被带到派出所告终。
痞子鼻子上挨了一拳，流了很多血，背后的衣服也划破了，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我的眼睛成了熊猫，手也划破了，胳膊上也有一道不浅的口子。小冉的头上被砸了个包，衣服上还有几个鞋印子。燕儿姐在痞子的保护下一点儿事也没有，不过吓得够呛，满眼惊惧加心痛地看看痞子，看看我们，不知所措。对方虽然人多，也没占了什么便宜，一个被我砸破了头，事后查出轻微脑震荡，一个被痞子踹到要害，到了派出所还直不腰，最惨的是骂我那个，被小冉揍得鼻子都歪了。总体来说，没吃太大的亏。
当时进了派出所，在警察询问笔录的时候，我还是满不在乎的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这件事，会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，我更没想到，我的母亲会永远离开我……如果，如果我知道这件事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，当时，即使那人怎么骂，我也绝不会去打那一巴掌的。
可是，这世界上没有如果……
（六）
那帮人是经常打架欺负人的，已经进派出所好多次了，而我们还是学生，派出所给予警告与教育，就通知我们的家长把我们领回去。双方都受了伤，医药费就自行解决了，至于打坏的东西，大排档的老板说也就是一张桌子几把凳子，就不用赔了。
十二点多了，冉叔和雪姨急匆匆赶来，先听了警察叔叔一顿训斥，然后就签字将我们领了出来。警察说通知了我母亲了，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，打电话给妈妈，没人接，又等了一会儿，妈妈还没来。雪姨说先把我们送到医院包扎，我妈妈来了，警察会告诉她咱们去了医院的。路上少不了冉叔的教训和雪姨的唠叨，我这时才感觉到胳膊和手上的伤口钻心的痛，只是我顾不得这些，心里总隐隐的不安，按路程妈妈也该到了啊？
冉叔的车到了医院，一辆救护车也鸣叫着进了医院的大门，车门开了，护士用担架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下来，出于好奇我瞅了一眼，然后就如木头定在了那里，全身的血液涌上头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。小冉一把扶住我：“莺子，你没事吧？”呆呆地看着医生护士推着妈妈往急救室跑，声音终于撕裂了我的喉咙，我大叫一声“妈——”就冲了过去。
妈妈猛得睁开眼睛，伸出浑身是血的手紧紧抓住我，把我的手放在紧随我的痞子手里，定定地望着痞子。痞子说：“玲姨，我会照顾好莺子，用我的生命！”那一刻，我看到妈妈的一抹微笑。是的，微笑。此后的很多年，我每天都在梦里看得到母亲满脸鲜血的微笑，那是我用十八岁的冲动换来的，那是小冉用自己的前途换来的，那是痞子用他的爱情还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换来的，我们用鲜红的血祭奠我们的十八岁，祭奠我们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已经枯萎的青春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，看着医生匆匆赶来，看着护士跑进跑出，看着雪姨的忧惧，看着冉叔的沉痛，看着燕儿姐的无措，看着小冉的惊骇，我已经停止了任何思维，任痞子将我搂在怀里，我还不至于倒下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是一个世纪，还是几千光年？手术室的门开了，我看不到医生的表情，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得手术室，我看到护士给妈妈盖上雪白的床单，我用颤抖的手试了很久，还是没能把它掀开……我没有眼泪，我转身往外走，我似乎看到燕儿姐用手捂着脸无力地蹲在地上，我似乎听到了雪姨的哭声，我似乎听到小冉在喊我，我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，我不停地走，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，走出医院的大门，我看到那刺眼的车灯，我听到刺耳的刹车声，然后我就被抱了起来，我想一定是妈妈在抱我，妈妈舍不得我，一定带我一起走了，于是我笑了……
等我再次睁开眼睛，我看到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进我更加冰凉的身体，我看到医生用个很亮的东西照我的眼睛，我看到雪姨紧张的看着医生，我看到护士拿着冰凉的注射器把什么推进我的身体，我看到雪姨红肿的眼睛心痛地看着我，我听到雪姨说“孩子，你要坚强一些”，我看到雪姨眼里的泪，然后我听到门响，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，那个男人定定地看着我，我看不懂他的表情，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，我看到他张了张嘴，终于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出去，我看到那晃动两下就静止不动的门，我看到雪白的天花板上有只黑色的苍蝇，我听到雪姨压抑的哭泣。
然后我听到门开了，一阵风裹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，我的手被拽了一下，然后就没有冰冷的液体往我身体里流了，我听到雪姨的惊呼“痞子你……”，然后我被那个叫痞子的一把从床上拉了起来，赤着脚，我从病房被拖到了停在医院门口的车里，我回到了家。我看到妈妈在冲我微笑，我看到一个男人冷冷地看着我，哦，我想起来了，那个男人在医院里也这样看过我，我终于想起他是谁了，前几天他在我的银行卡里打了好多钱，让我自己买生日礼物。同学们都羡慕我有自己的银行卡，羡慕我有花不完的零花钱，羡慕我有个好爸爸……
如今这个好爸爸回来了，用那种冷冷的眼光看着我，我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：他在看一个乞丐，一个总是向他乞讨的乞丐。
如今这个乞丐如行尸走肉，被痞子拖着回家，又被痞子拖着捧回妈妈的骨灰，然后看着妈妈住进那个冰冷的屋子，看到妈妈在冰冷的墓碑上冲我微笑。我直直地跪了下去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雪姨搂着我边哭边说“孩子，哭出来就好了，你把雪姨吓死了！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……”
当我哭到再也没有眼泪的时候，我被痞子拖回了家。曾经温暖的家成了冷冰冰的，我只能从妈妈的照片上看到温暖，父亲一句话也没跟我说，什么也没说，没有责备，没有痛骂，没有安慰。我看着家里的一切，看到有阳光照进来，到处都是妈妈的影子，轻轻抚摸着一切回忆，就像抚摸着妈妈的脸……我听到手机响，爸爸正在洗澡，我顺手按下接听键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老陆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怎么打你手机你老不接？老陆，我看上一条项链，你回来跟我一起去买哟！喂，老陆，说话呀……”那声音如针，刺向我每一根脆弱的神经，我的手脚冰凉。我冷冷地看着从卫生间匆匆而出的那个男人，看着他惊呆的样子，看着他的脸上每一个慌乱的细胞，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个手机的重量，狠狠地摔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，我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，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，我听到手机摔到地上的声音，还有我破碎一地的心……
“莺子，莺子，你听爸爸解释……”那声音穿透空气钻进我的耳朵，如利刃切割着我每一寸肌肤，我用枕头捂住耳朵，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声“滚——”。我的世界轰然倒蹋，短短几天，我从天堂跌进地狱，我成了一个孤儿。我被世界遗弃了。
（七）
后来，我的房门被痞子打开。我不再去学校，不再跟任何人讲话，痞子在忍无可忍的时候，一巴掌将我打醒。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人们都说“冲动是魔鬼”：我们打架的事学校知道了，本来准备保送小冉的名额给了别人，学校要给我们记大过，并且要写出深刻的检查。小冉的倔脾气犯了，他说自己没有错，不肯写一个字，不接受学校的处罚。我们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他好久，劝他以学业为重，甚至，检查他可以让其他同学代写。小冉一句话没说，向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学校的大门。冉叔气坏了，雪姨哭着求小冉回学校，班主任也再三打电话来叫他回去，他只说了一句：我没错。
痞子将燕儿姐送上了返京的火车，让燕儿姐代他辞职，那时，痞子已经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得很好了。听小冉说，燕儿姐是哭着走的。后来我才知道，痞子为了一句承诺，放弃了出国留学，也放弃了燕子的爱情，本来，他们说好一起去英国留学的。为了实践他的诺言，他对心爱的女友说了分手，拒绝女友留下来陪他，在这个小城里开了家电脑公司，边打理生意边照顾颓废的我。
那个冬天，小冉参军了。看着穿上军装的小冉，我的泪再次汹涌。小冉摸了摸我的头发，笑着说：“傻丫头，坚强一点。我的莺子才不会哭呢！看哥哥我当个将军回来！”痞子给了小冉一个热烈地拥抱，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。送走了小冉，我的世界只剩凄凉。都说长大要付出代价，我没想到，我付出的代价会是如此的惨痛。
第二年，痞子帮我联系了一所职业学校，学习平面设计。我根本听不进那些枯燥的理论，我经常逃课去网吧，聊天游戏，在虚拟世界的打打杀杀中麻醉自己，任自己如枯叶般沉沦。
那个曾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回来过一次，我没见他。他只好找到痞子，让痞子照顾我，临走给了痞子张银行卡，说里边有一百万，以后他还会往里边打钱，而他跟那个女人移民去了日本。我听着痞子跟我说这一切，如同听路人的故事，没有一点波澜。
冉叔的哮喘犯了，医生说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他养病，雪姨决定跟冉叔回苏州乡下，那里是雪姨的娘家。雪姨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，说小冉肯定会回来看我们。
送走了小冉的父母，我问痞子：“燕儿姐现在在哪儿？”“听说她去了英国，我们没有联系。”“你还爱她么？”痞子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，没有回答。我看不懂痞子的表情，如同看不懂他在别人面前的优雅。只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才能看到童年那个痞子。那个大杂院，连同童年的美好，飘忽在岁月的年轮里，时而隐藏，时而晾晒于四季的风中，一切的一切，只能是回忆了。
（八）
我抬头张望，终于看到了一身帅气军装的小冉，迈着矫健的步子走来。我兴奋地大叫一声：“小冉！”就冲了过去，小冉先是一愣，然后看着我，微笑着点点头。看到痞子，他把手中的行李扔到地上，与痞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痞子拍了拍小冉的肩膀，满意地说：“不错，壮实多了。”小冉笑了笑问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“你还说呢，回来也不通知我们，要不是雪姨打电话，我们还蒙在鼓里。”我拿起小冉的行李，不满地埋怨着。“不是想突击检查一下么？怎么？还没找工作？”“得了得了，别说我了，累了吧？走，给你接风去！”痞子接过我手中的行李，说：“呵呵，我来给未来的将军当勤务兵。”我和小冉哈哈大笑。
晚上，我们在痞子的店里，摆上从饭店要来的饭菜，打开啤酒，为了我们的重逢干杯。小冉说着他在部队训练的趣事，说他在军校的同学，说他排里的新兵，我认真地听着，眼睛蒙上了一层雾。看着谈笑风生的小冉，依然清瘦，却多了分成熟，添了分干练。我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，将眼里的雾气也一同咽下去。
“明天上午，咱们一起去机场。”小冉话锋一转，“去接一个人。”“接人？什么人？”我放下杯子，纳闷地问。小冉神秘的一笑：“到时你们就知道了。”痞子看看小冉，看看我，我耸耸肩，痞子恍然大悟：“哦！你小子有女朋友了？怎么没一起来？”小冉喝了口啤酒，来了个“欲知详情，明天分解。”
那一晚，我们都喝多了。说大杂院，说痞子挨打，说那只因丢了孩子愤怒的鸟妈妈，说追着我们骂的苑爷爷……我们说起这么多年不愿碰触的伤疤：我们的十八岁，我们都哭了，又都笑了。不管是什么颜色，那也是我们的青春，我们一去不复返的青春。
第二天，我摸着还痛的头，被小冉拉上了车，一起去接那位“神秘来客”。痞子一路上兴奋地猜测着未来的弟妹是如何的漂亮如何的温柔，小冉哈哈大笑，我则默默地听着。
看着人们一个个走出来，痞子追问到底哪个是弟妹？终于，小冉的眼睛亮了。随着小冉的目光看过去，我们看到了一个秀美端庄的女子，微笑着向我们走来。我突然间就有了片刻的恍惚，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个生日，一个极动听极温柔的声音说：“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出生呢……”我的泪又一次落下，心上那层厚厚的灰尘，终于接受了洗礼。
“神秘来客”径直走到痞子面前，含笑不语，痞子如遭雷击，竟一步也动弹不得。
小冉拉着我转身离开。“你怎么找到燕儿姐的？”“只要用心，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小冉心痛地看着我，“莺子，你还不肯走出来么？在阴影里呆久了，心会发霉的。世上的事无法预料，你何必总是自责呢？玲姨在天有灵，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。”“小冉，别说了……”
（九）
“莺子，跟我们一起去英国吧，在那边，让燕子帮你找个学校。”我笑着对痞子摇摇头：“我不去。”笑容从痞子脸上隐去，良久，他对燕儿姐说：“那我也不去了。”燕儿姐一愣，回头看着我。“痞子，你照顾莺子这么多年，也该轮到我了。”小冉笑着说。“你好好的当你的排长吧，你说过，要做将军的。”“痞子，你不可能照顾莺子一辈子的，我答应你，我一定好好照顾莺子，一辈子。”痞子惊讶地抬头。我笑着说：“我们准备结婚了，等小冉回部队安排好一切，我们就去苏州看雪姨和冉叔。”痞子看了看小冉，小冉坚定地点了点头。痞子和燕儿姐都笑了。
天空飘着细雨，赶走了夏的炎热。我们四人来到妈妈的墓前，痞子把我的手放在小冉的手里，对妈妈说：“玲姨，以后有小冉照顾莺子，请您放心吧！我要去英国了，以后，我会来看您的。”我轻轻拂去照片上的尘土，对妈妈说：“妈妈，我长大了，不要再为心了……”
（十）
小冉假期结束，回部队了。一个月后，痞子将电脑公司转让，跟燕儿姐去了英国。在机场，痞子对我说：“你们结婚来英国旅游吧！”我笑着点点头：“到时看小冉的安排吧。”
看着飞机腾空而起，我默默地说：“痞子，祝你们幸福。”
收拾好衣物，把妈妈的照片装进旅行包，打开小冉那灰色的头像，敲下几行字：“刚送走了痞子和燕儿姐，我也松了口气。哥，谢谢你。祝你幸福。”
再次回头凝视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，然后，离开……
（全文完）
后记：
凌晨一点到六点十八分，终于将这个故事写完。我发现我终于逃不脱我骨子里的悲哀，我终于没能改变我的忧伤。想写一系列搞笑的故事，刚动笔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发展，待写开来，却完全不受我的控制。答应模仿飞扬的风格，却终因为没他的那份洒脱与不羁败给了他。他说过：他的风格别人模仿不来。最起码，我是模仿不来的。
我总是很轻易地欢笑落泪，哪怕在一个自己的虚构的故事里。写童年，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，而今晚，我是透过模糊的泪眼完成这个结局。常常因为哭泣而停下手指的敲打。一气写下，不敢回头再看。
天，亮了。
2008.10.11晨6：30
IT ，信息技术的简称，Information Technology,指计算机、通讯及相关技术。
我说的IT跟这个似乎没什么关系。
一个移民海外的IT精英，一个南方某小城电脑公司的老板，一个只会玩闹的北方无业游民，三个脾气、职业、际遇不同的人，因为网络相遇，因为文字相惜，臭味相投地卷在了一起，每天琢磨着整人的点子，想欺负谁就欺负谁，看谁不顺眼就踢谁。挨踢，简称IT，此为IT三人行之由来也。
（一）
和飞扬相遇于清静无为谷，他的开场白非常搞笑：
床前明月光
地上鞋两双
举头望明月
低头。。。。。。鞋还是两双
“噗”的一声，刚喝到嘴里的水全射向电脑屏幕，扔了杯子迅速敲击键盘：几天没来，从哪儿蹦出这么个宝贝？于是唇枪舌剑开始，几番论战下来，大有相见恨晚之意，于是互加好友，有时间就切磋损人之本领。
后来看到了飞扬的文字，直逗得我捧腹大笑。只是真的没想到，一个IT精英，居然文字也这么棒！看来，天才是真有的。他的“茅房”系列的小说，被我比作了臭豆腐，管他高兴不高兴，哈哈！不管他怎么想，反正，我喜欢这种“痞子文学”。
及至今日，在群里整蛊无为，飞扬兄又来他那套“床前”系列的打油：
床前明月光
无为泪两行
不为痴情恨
激动得勋章
引来众人一片哄笑。我也随之来几句：
日出东方，
无为放光，
为了哪般？
章章。
水平自是差了一截，可总也算合拍不是？
（二）
跟小冉相识，是因为雪。雪MM说小冉想来龙族，然后就看到了他的文字，忧郁、落寞，却不乏空灵，那一刻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很难想像，一个能写出那么感伤文字的人，居然是个大男人。哈哈，我知道小冉看到这里一定会很“愤怒”，是不是想砍我两下？
读小冉的文字，总会被莫名其妙地拖进迷茫的雾里，随着他的文字找寻，随着他的心情起伏，然后就会沉郁起来。其实，孤独的人都是相似的。我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，因为我也曾经寻找过。
喜欢他的文字，却没想过要深交。我以为，我会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欣赏者，认真品读他的文字，感受他的忧伤，远远的送去无言的祝福。只是没有想到，他居然也到了清静无为谷。刚看到他，惊诧极了，然后就开起玩笑，损他“很女人”的ID ,宛如相知多年的朋友。正如他所说：看文字就能了解一个人，所以，我们早就认识了。
（三）
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样一种时候：与一个陌生人偶遇，总觉得其实并不陌生，相反，有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，好像，你们是儿时的伙伴，好像，你们是多年的知己。
我不知道飞扬和小冉怎么想，反正，我觉得我们在多年前就已经是朋友了，只是，拉远了时空，我们隔着网线重逢了。
三个人当中，我的文字是最差的。整蛊的本事，小冉是最差的。所以，他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。还好，飞扬不愧为老大哥，总是帮着他调侃我。可惜的是，我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，总是让他们失望。（写到这，我得意地笑）
之所以决定写这个小说，只因为飞扬在群里说起我的文字，说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QQ上的我跟我的文字联系起来，而小冉说我的某段文字像极了一个人，在我试图打探点关于小冉的隐私的时候，飞扬说他的风格是别人学不来的。我不服气，我告诉他，我会模仿他的风格写一篇小说。我知道我的文字只能望其项背，比着葫芦画瓢，画不好还画不歪么？飞扬劝我不要学，可我决定了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刚拉飞扬和小冉进我的群时，我说了句TF，飞扬不明所以，问是什么意思，我告诉他是“踢飞”的意思，比如IT，就是挨踢（我临时起意，调侃他的职业还有他那部叫做《挨踢宝鉴》的长篇小说）。飞扬很高兴，让我把群改成“IT”，小冉不同意，还是觉得原来的“年华似水”好。一个简单的名字，就可以看出彼此的性格。
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，于是有了《IT三人行》这个题目。这不是我的习惯，我向来先写好全文再想题目的。一时赌气，决定写小说，而且要换一个截然不同的风格，我不知道我能写到什么程度。以初步的构想，是写类似于情景剧的东西，或关联，或完全风马牛不相及。但是主人公只有三个：飞扬、小冉、莺泠泠。
我知道我其实写不来小说的，因为我没有生活，一个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人，写出来的东西恐怕要成为空中楼阁的吧？
且让我漫步云端，为大家带来不一样的风景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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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T三人行之再相逢
（一）
“每一次，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，每一次，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……”正与周公下棋的我被手机的铃声惊扰，摸了好久才把手机抓到手里，随手按了拒绝键。然而，铃声再次响起，我气恼地将枕头盖在头上，张韵涵的歌声固执地钻进了我的耳朵，我终于忍受不住，拿起手机大吼：“我死啦！”然后挂断。
“每一次……”铃声很快再次响起，我的睡意已经全没了。呆呆地望着天花板，看着透过窗户投到墙上的斑驳阳光，还有在光影中飞舞的微尘，突然就觉得，我像极了一粒尘埃，连骨子里都写满了卑微。想到这，我突然笑了，很开心那种。
在我最喜欢的歌声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我终于把手机放到了耳边。手机里传来痞子气恼的咆哮：“死莺子，还睡？怎么天天睡也睡不死你？马上从床上滚下来，五分钟后我在你楼下接你，咱们去车站。喂，喂，喂！你有没有在听？”我将手机拿远一点，摸了摸被震疼的耳朵，懒洋洋地问：“去车站？你小子泡马子泡到外地去了？我不当电灯炮！”“泡你个鬼！小冉回来了！”我“噌”地坐了起来：“什么？小冉回来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我怎么不知道？他怎么回来了？犯什么事儿了？被人家遣送回来了？”“遣你个死人头！闭上你乌鸦嘴！让小冉知道你咒他，看他不揍你个满地找牙！少废话，快点儿的，五分钟后在楼下等你。白。”靠！都三十的人了，还这么个急爆脾气，活该你找不到老婆！
嘴里恨恨地骂着，手也没闲着。随手从衣柜里翻出条牛仔裤穿上，把手机塞进后兜，再拽件T恤套上，洗了把脸，对着镜子胡乱梳了几下头发，将脚放进“非一般的感觉”的鞋子，抓起钥匙，打开门冲了出去。
刚到楼下，还没适应仍毒辣辣的阳光，就看到痞子的现代呼啸而来。车子在距离我20米远的地方开始减速，在车子贴近我的时候，车门也开了，我闪身钻了进去。屁股还没放稳，车子已经向车站方向飞去。“你丫的就不能开慢点儿？想投胎自己去，别拉我一起啊……”“闭上你的嘴！说你多少遍了？女孩子家家的，别老讲粗话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天天除了上网就是睡觉，工作也不找，眼圈像熊猫，你爸要知道了，不得骂死我？”“别提我爸！”“得得得，我不提，不提行了吧？说小冉，我也是刚接到雪姨的电话，说小冉马上就到。他这次是探亲，想给咱们俩来个惊喜，所以没告诉咱们。可雪姨不放心，怕他再犯倔脾气，让咱们看着他点儿。”我将座位放低，让自己躺舒服一点儿，不以为然的说：“我看雪姨是瞎操心，小冉都当排长了，还能跟以前似的？人家现在什么身份？还能跟中学那会儿一样？”“雪姨说小冉的脾气根本没变，她能不担心么？”
我不再言语，望着公路上的车流，思绪回到从前。
（二）
痞子，小冉，还有我，我们在一个大院里长大，三家的关系一直非常好。痞子比我们大五岁，我和小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，那时候的医院，只能提供大概的出生时间，所以我们一直为了到底谁大一点而争执。其实，他应该比我大一个月的，之所以有了这样的巧合，还全是痞子的“功劳”。
小冉的母亲，也就是我们称为雪姨的，在生他那天，他父亲出船未归，我们的父亲都不在家，红姨（痞子的母亲）只好将痞子托给我的妈妈照看，叫车送雪姨去医院。偏偏痞子不听话，非要我妈妈带他去医院看雪姨给他生弟弟或妹妹。我妈妈拧不过他，加上也担心雪姨，就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带他去医院。到了医院门口，上台阶时不小心跌了一下，然后就肚子痛。幸好到了医院了，有护士推我妈妈进了产房，跟在后边的，是五岁的痞子。当时雪姨正等在产房外边，看到被推进产房的玲子（我母亲的名字）还有跟在后边的痞子，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。为这，痞子挨了他爸一顿饱揍，那是后话了。当时，红姨又着急又担心，急的是雪姨一个劲的喊，就是生不出来，又担心早产的玲子。偏偏痞子在那儿兴奋地问：“妈妈，你说是弟弟还是妹妹？如果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多好！是吧？”红姨被他问得心烦意乱，瞪着他恶狠狠地低吼：“你给我闭嘴！”吓得痞子再不敢言语。
用红姨的话说，好像等了一世纪，随着几声啼哭，她的心终于回到了胸腔里。两个产房的门同时被推开，护士叫家属，红姨两边答应着，忙得不亦乐乎。痞子兴奋得大叫：“是弟弟还是妹妹？是弟弟还是妹妹？”结果，痞子如愿以偿，既有了弟弟也有了妹妹。而红姨，承担起了照顾两个母亲的义务。直到现在，我们的父亲，包括我们都很感激红姨。红姨也一直为这事感到自豪。但是，让红姨一直头疼的是：我和小冉谁大一秒钟？她是不管谁早出来一秒的，只是，我们一直为了这事争执，让她无论如何回忆再回忆，一定要想出哪个产房的先哭的？她的头都大了，还是说不出来。只是说当时紧张到要崩溃，听到两个产房的啼哭，光顾着谢菩萨去了，哪里还分得清？
红姨分不清，我们得分清吧？我想当姐姐就叫他冉弟弟，小冉想当哥哥就叫我莺妹妹，谁也不服谁。后来，干脆我叫他小冉，他叫我莺子。至于引发这个争端的痞子，总是很无辜地说：“反正我是哥哥。”每当这时候，我们都会用拳头来招呼他。小冉更是恨得他牙痒痒，用小冉的话，要不是他捣乱，他肯定是哥哥的。这是实话。不过，痞子虽然挨了红姨一顿揍，也总时不时地被我们“群殴”，他还是觉得，在他这么多年的捣乱生涯中，那是他最最得意的一笔。
（三）
痞子，大号云飞扬。名字很帅，人也长得不错，可惜，用他爸的话说就是“烂泥扶不上墙”。不是说痞子笨，而是痞子太聪明了，只是他把聪明劲儿全用在了整蛊人上，什么把点燃的鞭炮扔人家灶里，把装过老鼠药的纸包往小胖的嘴里塞……打我们记事的时候起，经常有人跑他家告状，然后他就会挨一顿饱揍。大概被打皮了，也没见哪顿“干柴炖肉”起过作用，乱继续捣，气继续淘，时间长了，连他爸都放弃了，只能无奈地摇头：唉！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？
就是云叔嘴里“不是东西”的痞子，却是我和小冉的偶像：那么高的树，他敢爬上去掏鸟窝；我们都讨厌的张婆婆家的玻璃，他敢砸（当然少不了挨揍外加被云叔拉去道歉）；总是倚仗块儿头大欺负人的李小胖，就一直不敢欺负我们，为啥？因为痞子有上百个点子收拾他，他在多次的挑衅总是败阵之后，也就学乖了，跟我们来个井水不犯河水，所以，我和小冉一直没有被任何人欺负过。
至于他的外号痞子，则是苑爷爷给他起的。
苑爷爷大名叫苑改，在胡同里开个小卖店，也就卖个油盐酱醋啥的，当然，也有我们最想吃的糖果。里边最馋的是我，妈妈总不肯多给我些零花钱，说糖吃多了，牙会坏掉。我总觉得是妈妈舍不得花钱，心里总是不平。痞子总是有钱买一些糖让我和小冉吃，我们问痞子哪来的钱？他说是他妈妈给的。我们都觉得红姨是天下最好的妈妈。
后来我们嘴馋了，找痞子要糖，结果发现他正被云叔狠揍，原来，他买糖的钱是偷偷拿云叔的。苑爷爷觉得他总买糖有点不对劲，就把这事跟云叔说了。事情败露，痞子少不了一顿胖揍，而我和小冉，却很少能吃到糖了。从这点来说，我们都恨极了苑爷爷，尤其是痞子。
后来，痞子不知道怎么编了句顺口溜：八仙过海，气死苑改。我和小冉是不明白什么意思的，不知道什么叫八仙过海，也不知道八仙过海跟苑爷爷有什么关系，但是最后那句还是明白的，因为他的告密，我们再也不能吃到糖了，所以常常跟在痞子后边跑小卖店去喊，当苑爷爷追出来的时候，我们就用最快的速度逃远了，苑爷爷只能干吹胡子。当然，少不了又去告状，然后痞子挨揍，然后我们继续喊那句“八仙过海气死苑改”，如此几番下来，苑爷爷也没了脾气，只是在一次追我们未果时，气恼地说了句：“飞扬你个死仔子，活脱脱一个痞子！”从那次以后，我们再怎么喊，苑爷爷也不会来追了，也不再去云叔那告状，只是“痞子”这个外号，就叫了开来。一直到我们上高中的时候，提起“痞子”这个名字，还是响当当的。而那时候，痞子已经去清华读大学了。
（四）
至于那个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小冉，性情居然跟我截然相反。虽说我们都是痞子的跟屁虫，不同程度受到了痞子的影响，可是，他总是很内向，不喜欢说话，人也长得清瘦，不似痞子那般魁梧。我呢？每天叽叽喳喳的，跟在痞子的后边爬树摸鸟捅马蜂窝，多漂亮的衣服不到半天就脏，往往还这丢了扣子那挂破一块的，向来被叫作野丫头。我妈总说：不愧是痞子给催来的，怎么跟痞子一个样儿呢？而雪姨总说：这是不是送子娘娘喝醉了？怎么一个小子弄个丫头的性子？挺俊的闺女跟野小子似的？
不管大人怎么说，我们还是我们。依然会为了谁大一秒钟争执，依然会牵手上学放学，依然会写完作业后做痞子的尾巴。小冉的学习向来比我好，我想跟性格有关吧！他在那认真听老师讲课，我要不就想着放了学去哪玩，要不就想着怎么捉弄那个讨厌的班长，要不就撕张纸揉成团儿把小冉当靶子……无论我怎么捉弄小冉，他都不会生气的，倒不是他有多大度，只因为痞子说过一句话：当哥的就要有当哥的样儿，不能跟弟弟妹妹一般见识。而小冉，是做梦都想当我哥哥的，为了显示他的确比我大了那么一秒钟，向来容忍着我的恶作剧。其实，只有我知道，他心里是多么想痛打我一顿，以报多次被我恶搞的愤懑……所以说，当妹妹自有当妹妹的好处，不是么？（得意地笑）
小冉的语文成绩尤为突出，尤其写作文，每次都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读。我当时就纳闷啊：同样是一起跟在痞子后边捣蛋，怎么他就能写成童年趣事？同样是被家长骂，怎么他就能写出那么多的感触来？看看我的作文本上东拼西凑的几句话，还有好多老师指出的病句，我只好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痞子：谁让他害我妈妈摔那一跤？弄得我从娘胎里就营养不良！死痞子！我恨恨地将不及格的作文撕下来，揉成一团扔向小冉，小冉连头都没回，正在读作文的老师瞪我一眼，继续读小冉的“美文”去了。
放了学，我故意没等小冉，自己走了。半路上，小冉气喘吁吁地从后边赶来：“莺子，莺子！你怎么不等我？”“切，边边去，别理我，你作文那么好，我的都不及格，又让妈妈骂我，你是不是很开心？”“怎么会呢？我都告诉你了，让你多读点书，是你不肯的啊。这样吧，下次我教你写好不？”哈！上钩了！我心里一喜，却故意露出不开心的表情，转身对他说：“不好！除非……”小冉愣愣地看着我：“什么？”“除非，你让我抄你的作业！”小冉为难地挠挠头，“这个，这个……”我转身就走，小冉急忙追上来：“莺子你别这样嘛，好吧。不过，说好，就一次啊！”哈哈！死小冉，收拾不了你？
如果你们以为小冉这么随和就错了，他的脾气很倔，有时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。举个让我掉下巴的例子吧！那是雪姨跑来跟我妈妈说时，被我不小心听到的。小冉喜欢吃油条，我不知道那东东油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，可是他喜欢啊。那天雪姨正在收拾屋子，让小冉去买油条当早点，正在看童话的小冉不肯去。雪姨说：“强子（小冉，学名冉自强，强子是他的小名），妈妈正在忙，你就买一下吧，再说，你不饿么？就在胡同口，耽误不了你几分钟。”“不去，我还看书呢。”“你看你这孩子，多给你一块零花，这总可以了吧？”“不去！”一下子气恼了雪姨：“你到底去不去？”小冉头也没抬：“不去！”“行，行，你长翅膀了。不去是吧？我买回来你别吃啊！”“不吃就不吃！”雪姨一下气结，扔下手里的笤帚就去买油条了。油条买回来，雪姨偷偷看小冉，结果小冉的鼻子吸了几下，愣是没抬头。雪姨心想：就不信你不吃。然后故意边吃油条边说：“真香！”还很夸张的用力嚼，发出很大的响声：“这李老头的油条是越炸越有水平了！”再看小冉，喉头动了几下，还是没抬头。雪姨不禁有点生气，说了句“没买的别吃啊”就继续干活去了。以雪姨想来，等她不在屋里了，小冉终归是禁不住油条的诱惑就会吃的吧？然后再好好教育他！可惜哦，雪姨的如意算盘打错了，那一整天，小冉根本没动油条一下。雪姨终于忍不住了：“你怎么不吃？”小冉答：“说不吃就不吃！”“你！你！你就气死我吧！你个犟驴！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当时妈妈听了大笑，我却不以为然，这小冉怎么这么傻？有爱吃的不吃？要是妈妈让我买我爱吃的包子，别说给零花钱了，不给也去啊！至于那么犯傻？妈妈买回家还不吃？缺心眼么不是？后来我曾为这事问过小冉，猜小冉怎么说？“说不吃就不吃，这是原则问题。”“去你的原则问题，我看你就缺心眼！”小冉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没说话。
好像有位名人说过“性格决定命运”，我不知道这句话放别人身上如何，但是，这句话就很正确地验证在了小冉的身上……
（五）
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将我从回忆拉回了现实。痞子找个车位停下，看了看表说：“时间刚刚好，走。”我下了车，伸伸懒腰，随痞子走进了大厅。人很多，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，长时间的蛰居生活，我已经不再适应人群了。这时，就听到车站的广播里说列车因故晚点半个小时，痞子嘴里骂了一声，转身对我说：“找个座位等会儿吧。”我没说话，我已经习惯痞子为我安排一切，我只要跟在痞子后边就行了。
穿过拥护的人流，我们来到了车站里的冷饮厅，痞子点了两杯柠檬汁，那是我爱喝的。当服务员将我们的饮料端上来的时候，痞子很优雅地说了声“谢谢”，漂亮的服务员微笑着离开了。常听老人说“三岁看大，七岁至老”，我没看到痞子的三岁，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痞子的童年了，这句话如果用在痞子身上，那就狗屁不是。
我默默地喝着柠檬汁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们，感觉是那么的陌生，几分钟后，痞子打破了沉静：“莺子，我到现在还后悔，当初不该带你们去庆贺生日。如果我不回来，小冉应该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，玲姨也不会……”“哥，别说了。”我打断痞子的话，将杯子放在桌上，用吸管来回地搅动着：“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，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。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，哥，其实是我欠你们的，都怪我太任性……”“莺子，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么？当哥的就要有当哥的样儿。从五岁的时候，我就认定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，你们也尊我一声哥，这份情谊，是一辈子的。莺子，我答应过玲姨，要好好的照顾你，你哥什么时候食言过？”
冰凉的果汁从喉管流进胃里，又化成温热的雾迷住我的眼睛。如果，如果有如果的话，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，如果有如果的话，我一定听痞子的话，起码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听一次……
十八岁，我们要长大了，早就跟爸妈说好，那个生日，我们要出去自己庆祝。开始，家长是不同意的，然而，与我们分别五年的痞子为了庆贺我们的生日，特意从北京赶了回来。他对我的妈妈还有雪姨说：“小冉和莺子十八岁了，成年人了，就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度过这个不一般的生日吧！何况，就要高考了，他们的学习很紧张，放松一下也好。我这个看着他们出生的，今天也要看着他们长大。”一句话，把妈妈和雪姨全逗乐了。就这样，我们如愿以偿，如出笼的小鸟飞向了我们向往以久的地方：大排档。那地方有点乱，可是，我和小冉一直想在那里吃顿饭，每天晚上放学，小冉在送我回家的路上，都会经过那里，我们不只一次的讨论，坐在路边，边吃东西边看行人，肯定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！本来想在大点儿的饭店请我们一顿的痞子，也笑着帮我们实现了那个小小的愿望。
跟痞子一同回来的，还有一个很温柔很清秀的女孩儿，痞子叫她燕子，我们叫她燕儿姐。燕儿姐买了个好大的生日蛋糕，还送我一个非常漂亮的卡通发卡，送给小冉一支钢笔。痞子说：“从今天开始，你们都是大人了，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。小冉我比较放心，莺子，以后遇到什么事，要冷静一点，不要脾气上来就跟人家吵。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，莺子要努力，争取考个好专业。小冉正常发挥就好了，不用紧张的。等你们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，不管我在哪，你们都要告诉我。今天是你们的生日，来，咱们一起举杯，为你们的长大干杯！”在痞子和燕儿姐的祝福声中，我们一起喝啤酒，一起吃蛋糕，真的好开心！
五年前与痞子分开，五年后他还为了我们的生日特意跑回来，我和小冉都很感动。
初二那年，大院被划在拆迁的范围里。随着推土机的轰鸣，承载了太多童年记忆的老房子成为永久的过去，那年，痞子考上了清华，这是很多大院里的老人想不到的，其实我就知道痞子行，他虽然调皮，成绩却从来没掉过中游。人家都说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，云叔的棍棒或多或少总起了些作用的吧？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痞子要去北京读书了，云叔和红姨决定回东北老家，然后就在那里安度晚年。用云叔的话，痞子这只“秃尾巴鸡”飞上梧桐当凤凰了，以后的路，让他自己去走吧！冉叔已经不再出海了，自己开了个运输公司，赚了不少钱，早在城东开发区那边买了房子，只是因为雪姨舍不得这些老邻居，才一直没有搬过去，这次拆迁，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。我那个为了生意常年不在家的父亲，特意回来了一趟，给我们买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，安排好了我们的生活，就又继续他的生意去了。
他临走前嘱咐我，好好读书，钱不够了给他要。我冷冷地说了句：“哼，钱有个屁用！”用力把屋门摔上，不再理会他那套“全为了你们娘俩”的老调子。屋外传来母亲小心翼翼地劝慰：“莺子就那脾气，你还不知道？这么多年你也不在家，一年回不来几天，她都跟你生分了……”“还不是你惯的？你看看，一个丫头家，哪有个丫头的样子？你就会宠着她！我在外面忙，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？我容易么？你瞧瞧你那宝贝女儿什么脸色儿？……”“好了好了，不要生气了，你还跟自己的女儿过不去了？她还是孩子。东西都收拾好了不？路上小心，到了来个电话……”“行了行了，我走了，你管好女儿比什么都强。”“莺子，莺子，你爸爸要走了，送送你爸啊！”我用枕头捂住耳朵，再也忍不住我的泪……
五年间，我和小冉依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，他真的做到了一个哥哥应该做的，不，比亲哥哥做得还好，他风雨无阻地送我回家后再回自己的家，督促我好好读书，不喜欢学习的我终于没有落下太远，学习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。
这五年，痞子一直是顺风顺水的，学业突出，爱情得意，半点也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。只有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，才能看到昔日那个痞子哥的“痞”样子。我想，在那个才子佳人汇集的地方，没有人知道意气风发的云飞扬，居然有这么个外号吧？
“燕儿姐，你知道痞子哥的外号怎么来的么？”我坏坏地问。燕儿姐笑着看了看痞子，那眼里，全是柔情：“早知道，你痞子哥总是把他小时候的事当成光荣的历史讲给我听，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出生呢。”痞子哈哈大笑，小冉恨恨地说：“你还笑？到现在她还不承认我比她大！”一句话，大家都乐了。
“我去拿啤酒，那服务员也不送过来。”说着我就往柜台那儿走，经过一桌正在猜拳的客人身边时，我没注意到正好有人把腿伸到了过道里，因为过道很窄，我被那伸出的腿绊了一下，一个趔趄没能站稳，就摔倒在地上，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如果没有后边的哄笑，即使对方不道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。在那么多人面前摔倒已经很没面子了，偏偏对方起哄，我不由得怒从心起：“笑什么笑？绊倒人还有理了？什么东西！”
“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呢？”笑声没了，绊倒我的那个人站了起来，还不到太热的时候，他居然没穿上衣，胳膊上纹着两条恶龙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可惜，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：“说你呢！你绊倒人还有理了？马上给我道歉！”“小丫头片子，本大爷字典里没那个词！”“靠！你以为你是谁啊？瞧你那德性！”正在这时，痞子他们赶了过来，痞子说：“莺子，算了，今天你生日……”然后转身对那人说：“朋友，算了算了，误会误会。”燕儿姐扶着我问：“没事吧？”我摇摇头，正要跟燕儿姐回去。“死丫头片子，算有长眼的，不然大爷就灭了你……”我猛的转身走到那人面前，“啪”，抬手狠狠地扇了那人一耳光。那人没想到我会打他，一时愣在那。和他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全站了起来，把我们围在中间。他回过神来，嘴里骂着抬拳冲我打来，还没等我有什么动作，小冉一脚踹向他的肚子。混战就此开始。
对方有五个人，我们四个，燕儿姐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阵势，痞子要护着她，放不开拳脚。我向来野惯了，在脸上、身上挨了几拳的情况下，伸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子，狠狠地砸在了想暗算痞子的那人的头上，血顿时流了出来，那人抱着头蹲在了地上。小冉虽然清瘦一些，但从小就跟痞子蹿上跳下，加之他这么多年坚持晨跑，身手不错，把骂我那人揍得不轻。旁边胆小的早吓得躲起来了，老板也不敢过来劝。后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，这场混战，以全被带到派出所告终。
痞子鼻子上挨了一拳，流了很多血，背后的衣服也划破了，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我的眼睛成了熊猫，手也划破了，胳膊上也有一道不浅的口子。小冉的头上被砸了个包，衣服上还有几个鞋印子。燕儿姐在痞子的保护下一点儿事也没有，不过吓得够呛，满眼惊惧加心痛地看看痞子，看看我们，不知所措。对方虽然人多，也没占了什么便宜，一个被我砸破了头，事后查出轻微脑震荡，一个被痞子踹到要害，到了派出所还直不腰，最惨的是骂我那个，被小冉揍得鼻子都歪了。总体来说，没吃太大的亏。
当时进了派出所，在警察询问笔录的时候，我还是满不在乎的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这件事，会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，我更没想到，我的母亲会永远离开我……如果，如果我知道这件事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，当时，即使那人怎么骂，我也绝不会去打那一巴掌的。
可是，这世界上没有如果……
（六）
那帮人是经常打架欺负人的，已经进派出所好多次了，而我们还是学生，派出所给予警告与教育，就通知我们的家长把我们领回去。双方都受了伤，医药费就自行解决了，至于打坏的东西，大排档的老板说也就是一张桌子几把凳子，就不用赔了。
十二点多了，冉叔和雪姨急匆匆赶来，先听了警察叔叔一顿训斥，然后就签字将我们领了出来。警察说通知了我母亲了，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，打电话给妈妈，没人接，又等了一会儿，妈妈还没来。雪姨说先把我们送到医院包扎，我妈妈来了，警察会告诉她咱们去了医院的。路上少不了冉叔的教训和雪姨的唠叨，我这时才感觉到胳膊和手上的伤口钻心的痛，只是我顾不得这些，心里总隐隐的不安，按路程妈妈也该到了啊？
冉叔的车到了医院，一辆救护车也鸣叫着进了医院的大门，车门开了，护士用担架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下来，出于好奇我瞅了一眼，然后就如木头定在了那里，全身的血液涌上头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。小冉一把扶住我：“莺子，你没事吧？”呆呆地看着医生护士推着妈妈往急救室跑，声音终于撕裂了我的喉咙，我大叫一声“妈——”就冲了过去。
妈妈猛得睁开眼睛，伸出浑身是血的手紧紧抓住我，把我的手放在紧随我的痞子手里，定定地望着痞子。痞子说：“玲姨，我会照顾好莺子，用我的生命！”那一刻，我看到妈妈的一抹微笑。是的，微笑。此后的很多年，我每天都在梦里看得到母亲满脸鲜血的微笑，那是我用十八岁的冲动换来的，那是小冉用自己的前途换来的，那是痞子用他的爱情还有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换来的，我们用鲜红的血祭奠我们的十八岁，祭奠我们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已经枯萎的青春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，看着医生匆匆赶来，看着护士跑进跑出，看着雪姨的忧惧，看着冉叔的沉痛，看着燕儿姐的无措，看着小冉的惊骇，我已经停止了任何思维，任痞子将我搂在怀里，我还不至于倒下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是一个世纪，还是几千光年？手术室的门开了，我看不到医生的表情，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得手术室，我看到护士给妈妈盖上雪白的床单，我用颤抖的手试了很久，还是没能把它掀开……我没有眼泪，我转身往外走，我似乎看到燕儿姐用手捂着脸无力地蹲在地上，我似乎听到了雪姨的哭声，我似乎听到小冉在喊我，我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，我不停地走，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，走出医院的大门，我看到那刺眼的车灯，我听到刺耳的刹车声，然后我就被抱了起来，我想一定是妈妈在抱我，妈妈舍不得我，一定带我一起走了，于是我笑了……
等我再次睁开眼睛，我看到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进我更加冰凉的身体，我看到医生用个很亮的东西照我的眼睛，我看到雪姨紧张的看着医生，我看到护士拿着冰凉的注射器把什么推进我的身体，我看到雪姨红肿的眼睛心痛地看着我，我听到雪姨说“孩子，你要坚强一些”，我看到雪姨眼里的泪，然后我听到门响，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，那个男人定定地看着我，我看不懂他的表情，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，我看到他张了张嘴，终于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出去，我看到那晃动两下就静止不动的门，我看到雪白的天花板上有只黑色的苍蝇，我听到雪姨压抑的哭泣。
然后我听到门开了，一阵风裹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，我的手被拽了一下，然后就没有冰冷的液体往我身体里流了，我听到雪姨的惊呼“痞子你……”，然后我被那个叫痞子的一把从床上拉了起来，赤着脚，我从病房被拖到了停在医院门口的车里，我回到了家。我看到妈妈在冲我微笑，我看到一个男人冷冷地看着我，哦，我想起来了，那个男人在医院里也这样看过我，我终于想起他是谁了，前几天他在我的银行卡里打了好多钱，让我自己买生日礼物。同学们都羡慕我有自己的银行卡，羡慕我有花不完的零花钱，羡慕我有个好爸爸……
如今这个好爸爸回来了，用那种冷冷的眼光看着我，我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：他在看一个乞丐，一个总是向他乞讨的乞丐。
如今这个乞丐如行尸走肉，被痞子拖着回家，又被痞子拖着捧回妈妈的骨灰，然后看着妈妈住进那个冰冷的屋子，看到妈妈在冰冷的墓碑上冲我微笑。我直直地跪了下去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雪姨搂着我边哭边说“孩子，哭出来就好了，你把雪姨吓死了！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……”
当我哭到再也没有眼泪的时候，我被痞子拖回了家。曾经温暖的家成了冷冰冰的，我只能从妈妈的照片上看到温暖，父亲一句话也没跟我说，什么也没说，没有责备，没有痛骂，没有安慰。我看着家里的一切，看到有阳光照进来，到处都是妈妈的影子，轻轻抚摸着一切回忆，就像抚摸着妈妈的脸……我听到手机响，爸爸正在洗澡，我顺手按下接听键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老陆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怎么打你手机你老不接？老陆，我看上一条项链，你回来跟我一起去买哟！喂，老陆，说话呀……”那声音如针，刺向我每一根脆弱的神经，我的手脚冰凉。我冷冷地看着从卫生间匆匆而出的那个男人，看着他惊呆的样子，看着他的脸上每一个慌乱的细胞，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个手机的重量，狠狠地摔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，我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，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，我听到手机摔到地上的声音，还有我破碎一地的心……
“莺子，莺子，你听爸爸解释……”那声音穿透空气钻进我的耳朵，如利刃切割着我每一寸肌肤，我用枕头捂住耳朵，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声“滚——”。我的世界轰然倒蹋，短短几天，我从天堂跌进地狱，我成了一个孤儿。我被世界遗弃了。
（七）
后来，我的房门被痞子打开。我不再去学校，不再跟任何人讲话，痞子在忍无可忍的时候，一巴掌将我打醒。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人们都说“冲动是魔鬼”：我们打架的事学校知道了，本来准备保送小冉的名额给了别人，学校要给我们记大过，并且要写出深刻的检查。小冉的倔脾气犯了，他说自己没有错，不肯写一个字，不接受学校的处罚。我们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他好久，劝他以学业为重，甚至，检查他可以让其他同学代写。小冉一句话没说，向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学校的大门。冉叔气坏了，雪姨哭着求小冉回学校，班主任也再三打电话来叫他回去，他只说了一句：我没错。
痞子将燕儿姐送上了返京的火车，让燕儿姐代他辞职，那时，痞子已经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得很好了。听小冉说，燕儿姐是哭着走的。后来我才知道，痞子为了一句承诺，放弃了出国留学，也放弃了燕子的爱情，本来，他们说好一起去英国留学的。为了实践他的诺言，他对心爱的女友说了分手，拒绝女友留下来陪他，在这个小城里开了家电脑公司，边打理生意边照顾颓废的我。
那个冬天，小冉参军了。看着穿上军装的小冉，我的泪再次汹涌。小冉摸了摸我的头发，笑着说：“傻丫头，坚强一点。我的莺子才不会哭呢！看哥哥我当个将军回来！”痞子给了小冉一个热烈地拥抱，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。送走了小冉，我的世界只剩凄凉。都说长大要付出代价，我没想到，我付出的代价会是如此的惨痛。
第二年，痞子帮我联系了一所职业学校，学习平面设计。我根本听不进那些枯燥的理论，我经常逃课去网吧，聊天游戏，在虚拟世界的打打杀杀中麻醉自己，任自己如枯叶般沉沦。
那个曾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回来过一次，我没见他。他只好找到痞子，让痞子照顾我，临走给了痞子张银行卡，说里边有一百万，以后他还会往里边打钱，而他跟那个女人移民去了日本。我听着痞子跟我说这一切，如同听路人的故事，没有一点波澜。
冉叔的哮喘犯了，医生说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他养病，雪姨决定跟冉叔回苏州乡下，那里是雪姨的娘家。雪姨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，说小冉肯定会回来看我们。
送走了小冉的父母，我问痞子：“燕儿姐现在在哪儿？”“听说她去了英国，我们没有联系。”“你还爱她么？”痞子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，没有回答。我看不懂痞子的表情，如同看不懂他在别人面前的优雅。只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才能看到童年那个痞子。那个大杂院，连同童年的美好，飘忽在岁月的年轮里，时而隐藏，时而晾晒于四季的风中，一切的一切，只能是回忆了。
（八）
我抬头张望，终于看到了一身帅气军装的小冉，迈着矫健的步子走来。我兴奋地大叫一声：“小冉！”就冲了过去，小冉先是一愣，然后看着我，微笑着点点头。看到痞子，他把手中的行李扔到地上，与痞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痞子拍了拍小冉的肩膀，满意地说：“不错，壮实多了。”小冉笑了笑问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“你还说呢，回来也不通知我们，要不是雪姨打电话，我们还蒙在鼓里。”我拿起小冉的行李，不满地埋怨着。“不是想突击检查一下么？怎么？还没找工作？”“得了得了，别说我了，累了吧？走，给你接风去！”痞子接过我手中的行李，说：“呵呵，我来给未来的将军当勤务兵。”我和小冉哈哈大笑。
晚上，我们在痞子的店里，摆上从饭店要来的饭菜，打开啤酒，为了我们的重逢干杯。小冉说着他在部队训练的趣事，说他在军校的同学，说他排里的新兵，我认真地听着，眼睛蒙上了一层雾。看着谈笑风生的小冉，依然清瘦，却多了分成熟，添了分干练。我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，将眼里的雾气也一同咽下去。
“明天上午，咱们一起去机场。”小冉话锋一转，“去接一个人。”“接人？什么人？”我放下杯子，纳闷地问。小冉神秘的一笑：“到时你们就知道了。”痞子看看小冉，看看我，我耸耸肩，痞子恍然大悟：“哦！你小子有女朋友了？怎么没一起来？”小冉喝了口啤酒，来了个“欲知详情，明天分解。”
那一晚，我们都喝多了。说大杂院，说痞子挨打，说那只因丢了孩子愤怒的鸟妈妈，说追着我们骂的苑爷爷……我们说起这么多年不愿碰触的伤疤：我们的十八岁，我们都哭了，又都笑了。不管是什么颜色，那也是我们的青春，我们一去不复返的青春。
第二天，我摸着还痛的头，被小冉拉上了车，一起去接那位“神秘来客”。痞子一路上兴奋地猜测着未来的弟妹是如何的漂亮如何的温柔，小冉哈哈大笑，我则默默地听着。
看着人们一个个走出来，痞子追问到底哪个是弟妹？终于，小冉的眼睛亮了。随着小冉的目光看过去，我们看到了一个秀美端庄的女子，微笑着向我们走来。我突然间就有了片刻的恍惚，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个生日，一个极动听极温柔的声音说：“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出生呢……”我的泪又一次落下，心上那层厚厚的灰尘，终于接受了洗礼。
“神秘来客”径直走到痞子面前，含笑不语，痞子如遭雷击，竟一步也动弹不得。
小冉拉着我转身离开。“你怎么找到燕儿姐的？”“只要用心，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小冉心痛地看着我，“莺子，你还不肯走出来么？在阴影里呆久了，心会发霉的。世上的事无法预料，你何必总是自责呢？玲姨在天有灵，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。”“小冉，别说了……”
（九）
“莺子，跟我们一起去英国吧，在那边，让燕子帮你找个学校。”我笑着对痞子摇摇头：“我不去。”笑容从痞子脸上隐去，良久，他对燕儿姐说：“那我也不去了。”燕儿姐一愣，回头看着我。“痞子，你照顾莺子这么多年，也该轮到我了。”小冉笑着说。“你好好的当你的排长吧，你说过，要做将军的。”“痞子，你不可能照顾莺子一辈子的，我答应你，我一定好好照顾莺子，一辈子。”痞子惊讶地抬头。我笑着说：“我们准备结婚了，等小冉回部队安排好一切，我们就去苏州看雪姨和冉叔。”痞子看了看小冉，小冉坚定地点了点头。痞子和燕儿姐都笑了。
天空飘着细雨，赶走了夏的炎热。我们四人来到妈妈的墓前，痞子把我的手放在小冉的手里，对妈妈说：“玲姨，以后有小冉照顾莺子，请您放心吧！我要去英国了，以后，我会来看您的。”我轻轻拂去照片上的尘土，对妈妈说：“妈妈，我长大了，不要再为心了……”
（十）
小冉假期结束，回部队了。一个月后，痞子将电脑公司转让，跟燕儿姐去了英国。在机场，痞子对我说：“你们结婚来英国旅游吧！”我笑着点点头：“到时看小冉的安排吧。”
看着飞机腾空而起，我默默地说：“痞子，祝你们幸福。”
收拾好衣物，把妈妈的照片装进旅行包，打开小冉那灰色的头像，敲下几行字：“刚送走了痞子和燕儿姐，我也松了口气。哥，谢谢你。祝你幸福。”
再次回头凝视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，然后，离开……
（全文完）
后记：
凌晨一点到六点十八分，终于将这个故事写完。我发现我终于逃不脱我骨子里的悲哀，我终于没能改变我的忧伤。想写一系列搞笑的故事，刚动笔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发展，待写开来，却完全不受我的控制。答应模仿飞扬的风格，却终因为没他的那份洒脱与不羁败给了他。他说过：他的风格别人模仿不来。最起码，我是模仿不来的。
我总是很轻易地欢笑落泪，哪怕在一个自己的虚构的故事里。写童年，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，而今晚，我是透过模糊的泪眼完成这个结局。常常因为哭泣而停下手指的敲打。一气写下，不敢回头再看。
天，亮了。
2008.10.11晨6：30
